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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可能性与现实:对历史学的若干思考》

发布时间:2020-05-07   来源:baidu.com
 

如果人类历史的行程也遵循一条自然而又必然的规律,那么这个问题是可以解答的,是可以预见的。如果人类历史的行程是人类自己所选择、所决定的,即人类是创造自己历史的主人,那么这个问题就是无法回答也无法预见的。也许在这里,我们不妨同意历史具有其两重性的论点,即作为自然人,人的历史是服从自然和必然的规律的,但作为自由和自律的人,他又是自己历史的主人,是由他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取向的。作为自然人,人对自己历史的所作所为不负任何责任,但同时作为自己历史的主人,人却要对自己的历史负全部的责任。向何处去的问题,是要自己作出抉择的。历史哲学家或历史科学家是无法越俎代庖,事先做出预言的。就前一方面而言,思辨理性(科学)就是必要的,是须臾不可离弃的。

知识就是力量。但力量并不意味着就是美好和幸福,它也可以意味着邪恶和灾难,人类掌握核能就是一例。理想主义者不顾现实,每每流于空想和幻想,有时候直如梦呓;而现实主义者又每每缺乏理想,苟且度日,缺少为任何真正的美好和幸福所必需付出的崇高精神。思想是行动的先导,衡量一家思想时,重要之点是要看它能否找到这二者之间最佳的结合。

前不见古人,历史学不能复活古人;后不见来者,历史学也不能预示来者。但无论如何,前人的思想和行为、经验和教训对我们不失为一种启迪,使我们对世界、对人生可以有更深的体会乃至智慧。也许这不失为思想史的功用之所在。

我们今天应该警惕不要再犯历来思想家所轻易犯的那种错误,即以一种古波斯拜火教式的思维方式,要求思想做到非此即彼、有或全无的清一色。我们应该学会正视人的缺点和弱点,这可以提高我们的认识和境界,也是一切时代健全的精神文明之所必需。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怎样保持一种最佳状态的和谐与平衡——这应该成为衡量一切思想体系的一条准则。

任何以某种抽象的道德概念(如勇敢与怯懦、勤劳与懒惰、大公无私与唯利是图,等等)来概括并两分各色人等,总会难免不确切。但在人们的千别万殊之中却又并不是完全没有某些普遍性可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某些共同的价值取向。如若不然,社会就成了一盘散沙,无法结合为一体了。当然,每个民族、每个集体、每个个人都必然有其特性,但那比起普遍性的规律和价值来,终究是第二位的、次要的。

现代化的某些思想往往带有反科学的色彩和倾向,这毋宁可以看作是对科学主义专制的一种反抗。科学是不能反对的,也是无法反对的。科学思维方式是近代化历史进程中最伟大的因素,并获得了最可贵的成绩,在我们现代化的进程中也只能发扬它而绝不可反对它。然而,正确地认识自己的有效性的范围,也应该属于科学和科学思想的任务。

仅仅有科学是不够的。科学只是人生和历史的构成成分之一,哪怕它是最重要而可珍贵的成分之一。人的价值以及人的历史意义(假如历史有意义的话),并不是由科学所规定或给定的。人作为自由的主体乃是自行规定的,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负道德上的和法律上的责任。

要理解历史,我们就需要还有科学之外以至之上的某些东西:价值、目的、理想、信念。它们不属于科学实证的范畴之内,是科学所不能证实或证伪的,却又是人生和人的历史所非有不可的东西。我们需要它们,丝毫不亚于我们之需要科学。

真正近代意义上的思想史研究,在我国的正式确立要从侯外庐先生有关中国思想通史的系列著作算起。

思想史所论述的是人们的想法和看法,包括最广泛意义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这正是人之异于禽兽的所在。因为人的一切活动(也就是历史)都是有思想的活动;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同意“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的提法。历史抽掉了思想,就不成其为历史。单纯的自然史并不是历史,即不是我们通常所谓的历史(即人文史或人类文明的历史)。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人类的历史是贯穿着人的思想活动的历史。正因为思想史的这种特性,所以它不是任何专史,如哲学史或数学史等。哲学或数学当然也是思想,所以也属于思想史的范围,但是思想却并不必须采取哲学的或数学的(或其他任何专业的)思维形式。

非理性和非科学并不是指反理性和反科学,而是指理性的科学领域之外的东西,因为理性和科学并不能包揽、包办或囊括历史和人生的全部。非理性和非科学的各种成分,同样也参与了历史的演出和人生的活动。

从近代中西思想文化接触的一开始,中国方面就陷入了一个形而上学的思想误区而不能自拔,即她给学术思想划定了一条截然不可逾越的分界线,认定了有所谓中学、西学之分。应该承认学术与思想可以有高下之分,优劣之分,正确与错误之分,但在本质上并无所谓中西之分。假如说有所谓中学、西学,那只能是指某种学术或思想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和历史条件之下形成的,而在任何意义上都绝不意味着它在本质上是属于某一个民族的文化所独有的。

如果我们能从世界历史的角度来看,那么所谓中学西学的体用之争,倒不如说是传统与近代化自身内在的矛盾之争。

我们对前人思想的理解和评价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要根据后世的或当前的尺度或坐标为古人及其思想定位。我们是根据自己今天的认识和理解在观察和评判过去的。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

现代化的历史学正在要求人们放弃前一个时期近代化史学思想所要求于人们的对所谓历史规律也像对自然科学规律那样的无限崇拜和无限信仰。如果我们能破除近代以来这一根深蒂固的迷信,也许我们就能更好地审视并解答我们当前所考察的问题。有时候,人生之模仿艺术远过于艺术之模仿人生,如果我们把思想史也看成是一门艺术,那么或许也有时候是人生之模仿思想史远过于思想史之反映人生。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是常见的事。一个人的思想更多地也许只是模仿前人的思想更甚于创造自己的思想。因此,过去的历史就并非是死去的化石,而是今天仍然融化在我们的血液里,落实在我们的行动中。现在是从过去之中成长出来的,过去就活在现在之中。没有过去的思想,也就没有今天的思想。

在近代化的行程上,是西方思想曾经领了先,这对于中国思想的发展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问题全在于我们怎样善于吸收和利用一切前人的成果,在近代化和现代化的进程中开创自己思想上的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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